260618-讀完「末人、老鼠烏托邦和台灣人的出路」——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獨自挖隧道的人
那篇長文戳中我了。但我想把結論再往前推一步。
最近讀到一篇覺得很不錯的長文，標題是〈尼采預言了我們的 2026 年——末人、老鼠烏托邦，和台灣人的出路〉，作者是陳璿丞醫師(精神科)。把尼采的「末人」、卡爾洪的老鼠烏托邦實驗、以及 AI 時代的處境串在一起，得出一個結論：你要找到自己的「隧道」，做自己的創造性事業，才不會被這個時代輾過去。
很多地方我點頭點到脖子痠。
但讀完之後，我心裡有一個念頭轉不掉：作者給的解方，我覺得不夠。一個人挖一條隧道，救不了任何人——連自己都未必。
目錄
- 小確幸和末人：那個「眨眼」的動作太溫和了
- AI 時代，意義感的確正在被掏空
- 但一個人挖隧道，救不了任何人
- 我們需要的是中型組織，不是更多獨行俠
- 那條隧道不是通往自己的洞穴，是通往別人
- 補一些對原文的保留
小確幸和末人：那個「眨眼」的動作太溫和了
原文最打中我的是「眨眼」這個動作。
明明知道有問題，但選擇繼續滑手機。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但選擇相信「反正一個人也改變不了什麼」。明明少子化、房價、AI 衝擊、地緣風險每一件都在頭頂上，但每天還是用一杯精品咖啡、一趟小旅行、一個 Netflix 的夜晚把自己安頓下來。
不痛苦，但也不真正活著。
這個診斷我覺得非常準。
而且我想把作者沒有直接點明的事說清楚：在台灣現在這個時間點，「末人」這個概念最貼切的對象，是那一群整天不做事、不努力、躺在家裡滑手機，卻對國家社會抱怨最多的人。
不努力但抱怨很多——這件事在台灣某些族群身上，已經到了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他們會抱怨房價、抱怨低薪、抱怨年金、抱怨什麼都漲、抱怨政府沒有發更多錢給他們。但他們大部分時間不在做任何能改變自己處境的事。不進修、不存錢、不運動、不經營關係、不投資自己。下班就是滑手機、滑短影音、追劇、打手遊，然後在某個夜深的時刻，把所有的失敗歸給「這個爛社會」、「不公不義的政府」、「都是被某某黨害的」。
我不想點名某個政黨的支持者——那會把問題簡化成藍綠對立。但任何一個誠實面對現實的台灣人都會承認，確實有那麼一個族群，他們的生活模式就是這樣。你現在心中想起的人，就是我在說的人。
原文用「眨眼」這個詞，我覺得太溫和了。
在台灣，這個動作不只是眨眼。它是一邊躺著、一邊抱怨、一邊接受別人餵養的怨氣、然後拒絕承擔任何改變現狀的責任。
AI 時代，「意義感」正在被掏空
原文另一個我認同的論點，是 AI 不會「取代工作」這麼簡單，它會取代「意義感」。
這個分辨很重要。
過去你至少需要動腦才能寫一篇報告、做一份簡報、回一封得體的 email。這些事情雖然瑣碎，但它們給你一個「我在做事」的感覺。現在 AI 在十秒內幫你完成。
聽起來像是解放。但作者點出的盲點是：問題不是勞動本身，問題是移除勞動之後留下的真空。
當你工作裡機械的、瑣碎的、重複的部分被 AI 抽走之後，你會更直接地面對那個真正的問題——我到底為什麼還要繼續做這件事?我的存在價值在哪裡?
我自己每天用 Claude 用得很高興。但同時，我也愈來愈常在某個瞬間想：那我會什麼?我能做的，AI 看起來也都能做。
也許末人用 AI 來消費，超人用 AI 來創造。差別不在你會不會用 AI，在你用 AI 之後手上多出來的時間，你拿去做什麼。
這個區分我覺得非常有用。它把一個含糊的焦慮(AI 會不會取代我?)轉成一個具體的問題(我多出來的時間是拿去消費還是創造?)。
而台灣人特別需要這個問題。因為我們的整個消費文化——從手搖飲到偶像綜藝到 IG 限動——基本上就是設計來把人們的時間轉成多巴胺刺激的精密機器。AI 解放出來的時間，如果沒有意識地引導，會直接被這個機器吸進去。
但一個人挖隧道，救不了任何人
到這裡為止，我都同意原作者。
可是接下來，我要對作者最核心的解方說「不夠」。
原作者說，我們要學「隧道老鼠」，找到自己的創造性事業，挖自己的隧道。
這個建議本身沒有錯。但作為「出路」，它太單薄了。
理由是這樣的。
一個人挖一條隧道，在末人社會裡可以讓自己過得有意義一點。可以讓自己不那麼快被時代淘汰。可以讓自己在 AI 取代大部分工作之後，還有一個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但這只解決了「自己」的問題。
一個一個人各自挖隧道，加起來不會變成一個有韌性的社會。它只是變成一群各自在自己洞穴裡的人。
而台灣真正面對的危機，不只是個人的意義感問題。是整個社會的韌性問題。
如果中國對台灣動手了，個人隧道的幫助可能有限。
如果 AI 真的在五年內取代了 40% 的白領工作，你一個人的創造性事業能撐起一家人嗎?
如果氣候變遷讓農業崩潰、糧食短缺，你會寫部落格、會做木工、會學炒煮，這些救得了你嗎?
危機真正來臨的時候，救你的可能不是你的隧道。是你身邊有沒有一群人。
這就是我覺得原文不夠的地方。它停在尼采式的「個人超越」，沒有走到下一步：在一個正在崩潰的社會裡，個人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自己挖洞，而是把人找齊。
我們需要的是中型組織，不是更多獨行俠
我覺得在這個時代，理念一致的人必須做一件事——形成一個中型規模的組織團體。
不是巨大的政黨。政黨太遠、太政治化、太容易被綁架。
也不是兩三個朋友的私下聚會。這種規模在危機來的時候，撐不起任何結構。
我說的是：三十到三百人的中型組織。
這個規模，大到足以分擔風險，小到還能維持真實的人際信任。
它可以是一個讀書會，可以是一個台派組織，可以是一個宗教團體，也可以是一個跨領域的專業社群。可以是一個地方型的公民組織，也可以是一個共同準備危機應對的鄰里互助網。可以是線上為主，也可以是線下聚會。
但它必須有幾個共同特質：
第一，理念上有一致性。 大家對「我們在面對什麼樣的世界」、「什麼是值得守護的」、「什麼是值得對抗的」這幾件事，有大致的共識。不是每件事都要一樣，但核心的價值方向要對齊。
第二，有真實的人際關係。 不是 LINE 群組裡的點頭之交。是定期見面、知道彼此家裡的狀況、有事可以託付的那種關係。
第三，有共同的能力儲備。 不同人帶不同的技能進來——醫療、法律、工程、農業、教育、語言、海外連結。在危機來的時候，這個組織可以集體動員。
第四，有時間視野。 這個組織不是為了某個短期目標存在的。它預設自己會存在十年、二十年、甚至傳給下一代。
這四個條件加起來，會發現它跟原文作者說的「找到自己的隧道」是不同層次的東西。
原文作者說的隧道是個人的、退守的、向內挖的。 我說的中型組織是集體的、開放的、向外伸的。
兩者不衝突——你可以一邊挖自己的隧道，一邊參與一個中型組織。但如果只能選一個，我會選後者。
因為這個組織本身，就是把你綁定在一個比你大的東西上面的方式。它讓你不需要靠純粹的個人意志去對抗末人化的引力——你身邊有人會把你拉回來。
那條隧道不是通往自己的洞穴，是通往別人
過去三十年，台灣社會從家族社會、宗族社會，走到了徹底的核心家庭加個人主義社會。我們的祖父母輩有宗親會、有地方廟宇、有同鄉會、有義務役袍澤的關係。這些東西在我們這一代幾乎全部消失了。
留下來的是什麼?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小公寓裡刷手機。是每個人在面對任何困境時，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我們可以怎麼辦」，而是「我可以怎麼辦」。
這就是末人時代的真正面貌。不是不努力——很多台灣人努力到過勞。
是努力的方向完全是個人的、孤立的、沒有共同體的。
如果接下來十年真的會發生那些我們擔心的事——AI 取代大量工作、台海衝突、氣候危機、社會撕裂——能撐過去的不會是那些個人英雄。
是那些早早就在和理念相近的人建立關係、累積信任、培養默契的人。
不要等到危機來才開始找人。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從現在開始，認真地花時間在你信得過的人身上。問問自己：如果明天台灣突然陷入巨大的動盪，有沒有十個人是你可以托付、也願意托付你的?
如果答案是沒有，那才是你應該開始挖的隧道。
那條隧道不是通往你自己的洞穴。是通往別人。
補一些對原文的保留
最後簡短記一下，讀的時候有幾個地方我覺得需要打一點折扣。不是要否定整篇文章——大方向我是同意的——但作為讀者，有些地方知道一下比較好。
第一，老鼠烏托邦在科學上其實站不太住。 卡爾洪做了 25 次實驗，只有「第 25 號」走到集體滅絕的結果，其他 24 次都沒有。後來的研究者也指出實驗設計有問題(資源過度集中、缺乏隱私、近親繁殖的基因災難等)。加拿大的 Rat Park 實驗甚至反證了結論——空間夠大、社交豐富的老鼠完全沒有崩潰。所以這個實驗作為「文化隱喻」很有力，但作為科學論證，推不到「物質豐裕的社會必然滅絕」這個結論。
第二，尼采的「末人 vs. 超人」這個二分法，現實裡其實找不到。 大多數人不是末人也不是超人，就是一個盡力過生活的普通人。把社會切成「躺平的廢物」和「創造性的英雄」聽起來很爽，但這個框架容易被拿來合理化對普通人的歧視。
第三，作者說台灣沒有像基督教那樣的「上帝」可以死。 這個說法把儒釋道民間信仰、家族與祖先傳統看得太輕。台灣社會其實一直有它的價值秩序，只是在過去三十年的快速都市化和全球化裡被稀釋掉了——這跟「從來沒有過」是完全不同的事。
不過這些保留不影響我的核心感受：文章的診斷大方向是對的。 它精準地抓到了我們這個時代的某種空氣——不痛苦但也不真正活著的那種空氣。我只是覺得它的解方還可以再往前推一步，從個人走到集體。
本文整理自長文〈尼采預言了我們的 2026 年——末人、老鼠烏托邦，和台灣人的出路〉、正讀到一半的書〈自由主義為什麼會失敗？當代自由社會的陷阱、弊病與終結〉，以及我對台灣社會現況的觀察。AI-assisted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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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能解釋「為什麼」的事，我都著迷。科學、創新、哲學、投資，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找出規律，然後解開。
讀到真正新奇的東西，會興奮到發抖。
不在書桌前的時候，就在山上、水裡、或某個還沒搭營地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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