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知道虧了,為什麼還是走不掉?:小草的損失厭惡困局
一個你不願正視的問題,一個你其實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目錄
凱道的人們與一個古老的心理陷阱 民眾黨的帳面,已經是赤字了 損失厭惡:為什麼「輸了還在撐」不只是意志力問題 前景理論與康納曼的發現 政黨支持裡的「凹單」心理 轉換成本:為什麼離開民眾黨感覺這麼難 「沉沒成本」的詛咒:投入愈深,愈難回頭 你可以怎麼做 最後說一句話
凱道的人們與一個古老的心理陷阱
2026年3月29日,凱達格蘭大道來了一萬人。
他們舉著旗子、喊著口號,為一個剛被一審判處17年有期徒刑的政治人物站台。柯文哲,這個曾經以「清廉、勤政、愛台灣」為號召的前台北市長,此刻正面對著京華城案的漫長法律戰。而他的支持者——那群被稱為「小草」的人們——仍然在風裡等待。
我不打算在這裡評斷京華城案的法律對錯。我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那些清楚看到民眾黨出了嚴重問題的支持者,他們為什麼還在那裡?
這不是挑釁,是一個真誠的心理學問題。因為同樣的模式,也出現在每一個賠錢不肯停損的散戶身上。它有一個正式的名字: 損失厭惡(Loss Aversion)。
民眾黨的帳面,已經是赤字了
讓我們先把帳算清楚。
民眾黨最初吸引了大量中間選民,核心訴求是「超越藍綠」、「理性問政」、「打破政治對立文化」。這批選民投入了時間、感情、網路聲量,以及選票——換一個投資的說法,這就是他們的「買入成本」。
但這幾年發生了什麼?
黨主席本人涉入刑案,從羈押到一審判決;黨的立法院表現多次被批評為配合國民黨進行程序杯葛;黨內的問政路線從「第三條路」逐漸滑向傳統藍營邏輯;更根本的是,「超越藍綠」這個當初最讓人動心的承諾,早已難以在日常政治操作中辨認。
對一個投資人來說,這就是標的「基本面惡化」。
現在問題來了——如果你在2022年買進了一檔股票,理由是「它打破舊有格局」,而三年後它不只沒有打破什麼,創辦人還被司法纏身——你會不會承認自己看錯了,然後停損出場?
大多數人不會。理由不是因為他們沒有看到數字,而是因為「損失的痛苦」已經把大腦的理性迴路蓋過去了。
損失厭惡:為什麼「輸了還在撐」不只是意志力問題
損失厭惡(Loss Aversion)是行為經濟學最核心、也最反直覺的發現之一。
它說的是:失去某樣東西所帶來的痛苦,在心理上大約是獲得同等事物所帶來的快樂的兩倍。
換句話說,丟掉100元的難受,比撿到100元的開心更強烈——即便金額完全相同。
這不是個性問題,也不是教育程度問題。它是人類大腦在演化過程中寫進去的底層程式。神經科學研究顯示,大腦的杏仁核(amygdala)——那個處理恐懼的區塊——在面對潛在損失時的反應,要比面對潛在獲益時更激烈、更優先。
從演化的角度看,這完全合理:對遠古人類來說,錯失一次打獵機會頂多少吃一頓,但忽視一次天敵威脅可能當場死亡。「損失比獲益更危險」是刻進基因的邏輯。
問題是,這個對生存極度有用的機制,在現代的政治選擇裡,常常讓人做出真正害自己的決定。
前景理論與康納曼的發現
這個領域最重要的理論基礎,來自心理學家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和艾默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他們在1979年提出了「前景理論」(Prospect Theory),後來成為康納曼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核心貢獻。
他們做了一個非常直觀的實驗:
你有兩個選項——
選項A:直接得到100元。 選項B:50%機率得到200元,50%機率什麼都沒有。
期望值完全相同,大多數人選了A。
現在換一個框架——
選項A:確定損失100元。 選項B:50%機率損失200元,50%機率一分不損。
大多數人這次選了B——選了賭博。
這個對稱性令人吃驚。面對「可能的獲益」,人是風險趨避的(保守);面對「確定的損失」,人反而變成了賭徒。
為什麼?
因為「確定損失100元」這件事觸發的痛苦,大到讓人情願去賭一個可能讓情況更糟的結果——只要那個結果不是「確定的失去」。
這個心理,在選舉政治裡也完全成立。
政黨支持裡的「凹單」心理
股市裡有個詞叫「凹單」——就是明知道一檔股票已經基本面惡化,卻硬撐著不停損,寄望它有一天會回來。
行為金融學把這個現象稱為「處置效應」(Disposition Effect):人們傾向於太快賣掉賺錢的股票,卻死抱著賠錢的股票。
背後的心理邏輯是:只要不賣,就沒有「真正賠錢」。帳面上的虧損還不是實現的損失,還有回本的可能。賣了,才是真的承認看錯了。
把這個邏輯套回政治支持,幾乎是完美的對應——
「民眾黨現在有問題,但我等它回來。」
「現在離開,等於承認我當初的選擇是錯的。」
「我不想讓那些說民眾黨沒用的人得意。」
最後這一點尤其要命。承認自己支持的政黨走偏了,在社交層面意味著「公開認輸」。而失去社會認可,和失去金錢一樣,都會觸發損失厭惡的機制。
所以人們繼續撐著——不是因為他們相信基本面還好,而是因為「停損」的痛苦,在這個當下比「繼續持有」更難承受。
轉換成本:為什麼離開民眾黨感覺這麼難
在投資領域,轉換成本(Switching Cost)是指從一個標的換到另一個標的,所需要付出的代價——除了金錢,還有時間、資訊重建、以及心理上的「放棄熟悉的東西」。
在政治裡,轉換成本更高,也更不透明。
一個長期支持民眾黨的選民,如果要「換邊」,他面對的代價包括:
身份認同的損失。 「小草」這個標籤,已經成了一種社群歸屬。放棄支持,等於放棄這個圈子的認同與連結。
過去投入的否定。 一個人如果花了三年在網路上為柯文哲辯護,寫了幾百則留言、轉發了幾百篇文章——現在承認這一切是場誤判,等於把那三年的時間都宣判為「虧損」。
對立面的壓力。 台灣的政治文化裡,「棄守」某個政黨常常被理解為「投向對方陣營」。對一個無法接受藍綠框架的選民來說,「離開民眾黨」在感覺上等於「沒有地方可以去」。
這三個轉換成本疊加在一起,會讓「繼續留著」這個選項,在感知上比實際上理性得多。
「沉沒成本」的詛咒:投入愈深,愈難回頭
和轉換成本相關但又不同的,是「沉沒成本謬誤」(Sunk Cost Fallacy)。
沉沒成本是已經發生、無法回收的投入。理性上,沉沒成本不應該影響未來的決策——過去的錢已經花了,不管現在怎麼選,都拿不回來。
但人類天生不是這樣思考的。
當一個人在一件事上投入的時間、情感、金錢愈多,他就愈難放棄。不是因為那件事的基本面變好了,而是因為「放棄」所代表的損失,在心裡和所有那些投入加在一起,顯得太過沉重。
這也是為什麼一個對民眾黨死忠了六年的支持者,比一個剛加入的人更難出走。不是因為他更清楚黨的內部運作,而是因為他投入的沉沒成本更高,放棄等於要親手否定更多年份的自己。
行為經濟學家把這叫做「endowment effect」(稟賦效應)——我們傾向於把已經擁有的東西估值得比實際更高,僅僅因為它是「我們的」。一個人對自己支持的政黨的信念,也會因為「它是我的選擇」這件事,而在心裡被估值得過高。
你可以怎麼做
這篇文章不是要說誰對誰錯,也不是要告訴你「你應該去支持誰」。
它要說的是:如果你是一個曾經相信民眾黨、但現在感受到認知和現實之間有落差的人
那個讓你繼續撐著的力量,很可能不是理性,而是損失厭惡。
而損失厭惡是可以被意識到、並部分克服的。以下是幾個具體的方法:
第一步:把帳算清楚
問自己:當初支持民眾黨的理由是什麼?那個理由,現在還存在嗎?
不要問「他們還是比較好」,問「當初讓我動心的那件事,現在還成立嗎」。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你的支持已經是一種慣性,不是一種選擇。
第二步:把沉沒成本和未來切開
過去三年你投入的時間和感情,無論你現在怎麼選,都回不來了。
承認看錯了,不會讓那三年消失。但繼續撐著,可能會讓接下來的三年也一起賠進去。
第三步:把損失重新定義
損失厭惡讓人把「離開」感知為損失。但換個角度——如果一個投資人繼續持有一檔基本面惡化的標的,他真正的損失是什麼?是他繼續沒有拿到的那些回報,是他本可以轉到更好地方的機會成本。
「留著」本身,也是一種代價。
第四步:允許「暫時沒有答案」
台灣政治的困境之一,是讓很多人覺得「離開民眾黨」等於「必須立刻有個去處」。
但事實上,你可以先停止支持一個令你失望的政黨,而不必立刻找到一個完美的替代品。
在投資裡,這叫「先停損,再找標的」。
在政治裡,也可以這樣。
最後說一句話
損失厭惡是人類最普遍的認知偏誤之一。它沒有藍綠之分,也沒有小草與側翼之分。每個人,在某個時刻,都曾經因為不想承認損失,而讓損失繼續擴大。
但心理學的研究同時也告訴我們:損失厭惡不是命運。它是一個可以被識別、可以被命名、因此可以被部分克服的東西。
識別它,是第一步。
那些站在凱道上的人,他們的情感是真實的。他們的失望也是真實的。他們對台灣政治的期待,從一開始就是真實的。
但情感的真實,和判斷的正確,是兩件不同的事。
如果你真的關心這個國家的走向,你值得用一個更清醒的眼光,去評估你手上的這張票,它現在換來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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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寫的,是那些以為沒人看見的人,以及他們欠下的帳。
業力不需要我來執行,但我可以把燈打開。
不在鍵盤前的時候,就在廟裡,或某個還沒被雜草污染的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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