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草到脫北:一對夫妻的真心告白
「我那時候的世界裡,只有一種情緒,就是仇恨。我不是不愛台灣,我是因為怕台灣被賣掉,才這麼恨。我甚至覺得,如果中國打台灣可以把民進黨炸掉,那也不見得是壞事。」
如果你曾對身邊的草感到憤怒,或者疑惑過「他們為什麼就是看不懂」;如果你試過各種方法想讓家人朋友醒來,全部無效;如果你覺得這些人就是活該——那麼這集值得你靜下來聽完。
因為在這對夫妻的故事裡,藏著一個台派也需要面對的問題。
目錄
- 同一個屋簷下的平行世界
- 他們原本是誰:生意人,不是政治人
- 短影音如何構築一個完美的世界
- 單一情緒撐起的世界觀
- 當草很輕鬆:一個敵人,就夠了
- 太太的各種嘗試,以及它們為何全部失敗
- 讓先生動搖的,是一個外國人
- 受害者,不是背叛者,更不是加害人
- 去脈絡化:一個值得認識的政治技術
- 台派的自我檢視:張開手,而不是握緊拳
- 台灣人的手,永遠為大家開著
- 後記:關於這集節目本身
- 附註
同一個屋簷下的平行世界
太太先清醒,先生還沒有。
吃飯時,太太用平板播政論節目,把音量調到他剛好難以忽視的程度。先生戴上降噪耳機,繼續吃飯。太太帶著孩子討論罷免的來龍去脈,先生從飯桌另一端喊:「你不要洗腦我的小孩。」冷戰持續,房間的門鎖上了,先生睡沙發、睡電腦椅,然後離家。
這不是一個特例。這是台灣某些家庭,在這幾年裡正在悄悄上演的日常版本。
他們是宵夜鏡來講節目的來賓,「脫北者夫妻」的先生和太太。「脫北」,原指脫離北韓的人,近年在台灣的語境裡,借用來形容那些離開「阿北」——也就是柯文哲支持陣營——的前民眾黨支持者。
這篇文章起源自節目訪談。它不只是一個講給民眾黨支持者聽的故事,也是一個講給台派聽的故事。
他們原本是誰:不太政治的生意人
在理解他們如何脫北之前,先要理解他們本來是什麼人。
先生,長年從事攝影與短影音服務業,他的政治態度,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完全政治冷感」——不是有點冷感,是「完全」。投票這件事,他有時去,有時覺得算了。縣市長、立委的選舉,有時懶得去。他曾在網路上留言:「誰統治我都好,只要大家能安居樂業就好。」那時的他,甚至認為台灣人執著於政治身分,是一種無謂的意識形態之爭。
太太稍微不同。她平常會關心政治,但因為做生意,服務的客戶橫跨藍綠,政治人物的案子也接,所以選擇不在公開場合表態。她屬於「默默關心、但不公開」那種人。
兩人都不是狂熱的支持者。他們不在台北,對柯文哲的認識只是遙望。也許距離產生了美感——他們所接收到的,幾乎全是柯文哲的短影音形象:親民、直白、不像傳統政客。2024 年總統大選前,他們說服全家支持柯文哲,包括家中已有投票資格的孩子。
時間推進到大選結束,柯文哲落選。先生說他當下「越想越生氣」,一氣之下和太太同一天加入民眾黨。介紹人那欄,他填上了「賴清德」。他的邏輯是:要不是賴清德,台灣不需要多他這一個黨員。
從政治冷感,到仇恨民進黨,巨大轉變,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繭房陷阱。
短影音如何構築一個完美的世界
先生自己做短影音,所以他對這個機器的運作方式,有一種特別清醒的自省。
他說得直接:一支 15 秒的影片可以剪輯。簡直魔法。正面的留下,去去負面走。配上美化的標題,一則「阿伯好親民」的佛地魔咒語就完成了。失言、前後矛盾、不當言論,全數消失於剪輯之中,不會進入演算法的視野。
他在民眾黨的同溫層裡,「完全看不到」柯文哲的失言。不是刻意迴避,而是演算法不給機會。他本來就政治冷感,沒有動力去翻圈外聲音。
他接收到的頻率,是一個只有阿伯好的世界,就像一台無法調頻的收音機。
![]()
但這個問題還有更深的一層。先生的工作每天大量浸泡在抖音、TikTok、小紅書裡——那是他的業務,也是他長期的資訊環境。當他後來看到一支關於認知作戰的影片,他說,那裡面描述的操作手法,「一個一個都好像跟我現在在做的事情一模一樣」。
那種發現,讓他非常不舒服。
單一情緒撐起的世界觀
訪談裡,先生有一段自我剖析,值得完整地被記下來。
他說,當他還在民眾黨支持陣營的時候,他的世界裡「只有一種情緒」:
仇恨
仇恨的對象很明確:民進黨,具體化為賴清德。他並不是不愛台灣——他說他是因為怕台灣被賣掉,才這麼恨。但那種仇恨最終把他帶到一個位置:他曾在 Threads 上表示,如果中國攻打台灣可以把民進黨消滅,那也不見得是壞事。
在繭房裡,這句話並不極端,它是完全合乎邏輯的結論。當你接收到的所有資訊都在說民進黨是台灣最大的威脅,司法被控制,媒體被收買,出路只有一條——那個邏輯的終點,就是「只要能把敵人清掉,其他代價都是值得的」。那句話不是單純的仇恨,更接近一種走投無路之後的扭曲理性。
先生說,他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什麼問題。他的世界觀是這樣的:「除了立法院以外,其他院都是民進黨的人,司法被控制,媒體被控制,我能相信誰?我只能聽黃國昌的。」
為什麼政黨的極端支持者特別容易陷入陰謀論思維?這背後有一個值得了解的認知機制,放在文末附註供有興趣的讀者延伸閱讀。[1]
而當一個人長期活在單一負面情緒的驅動下,大腦會改變,會影響身邊的人,會破壞一段婚姻。
先生說,清醒之後他才看清楚,那段時間的自己是一個「反駁型人格」——不只是政治議題,任何事情他都會先反駁太太,那是黃國昌反覆示範給他的姿態。
當草很輕鬆:一個敵人,就夠了
這集有一句話,節目說要把它剪出來,單獨發。
先生說:「以前當草的時候很輕鬆,我只要討厭民進黨就好了。但是清醒之後,天啊,藍白紅,每一個東西你都要看清楚,好多事情要忙,你稍微放鬆就有謠言在擴散,會覺得完了完了完了。就很忙。」
這句話觸及了民粹主義最核心的誘惑:
它製造一個共同的敵人,它讓一切都變得清晰簡單。世界突然有了秩序,憤怒有了出口,歸屬感無需費力就能獲得。你不需做任何複雜的判斷,只需要知道誰是壞人就夠了。
清醒之後,這個秩序崩塌了。藍白紅需要各自分辨,資訊需要交叉查核,謠言需要一一追蹤。再也沒人替你把世界打包成一個明確的敵人,你要靠自己去理解一個複雜的現實。民主自由本就是一條辛苦的路。
美國Ronald Reagan說:
Freedom is a fragile thing and it's never more than one generation away from extinction.
也有人說:
The price of freedom is eternal vigilance.
部份民眾黨支持者的這種「輕鬆」不是懶惰,而是一種被精心設計出來的認知便利性。它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它符合人類大腦對確定性和歸屬感的基本需求。理解這一點,比簡單地指責「你怎麼會被騙」,要更接近問題的真實面目。
太太的各種嘗試,以及它們為何全部失敗
太太比先生早大約三個月清醒,這段時間差在家中製造了一場曠日廢時的拉鋸。
她嘗試了很多方法。在吃飯時播政論節目,音量調到讓他難以置之不理的程度。鼓勵孩子討論罷免的背景,試圖借助家庭對話打開缺口,其間有爭吵,有冷戰,有鎖上的房門,有睡沙發的夜晚,也有離家的日子。
這些方法,幾乎全部沒有用。
原因其實並不難理解:對一個正活在仇恨情緒高張狀態的人,直接對抗只會強化他的防禦。太太後來說,「當吵的時候,他心裡只有仇恨,那種情況下你說什麼都沒用。」
讓先生動搖的,是一個外國人
讓先生真正動搖的,不是太太的任何一次正面衝突,而是一支他在無意間看到的德國公聽會影片。
那是一場德國舉辦的公聽會,主題是中共對台灣、以及對其他民主國家進行的統戰與資訊操控策略。發言的是外國人,沒有藍綠的標籤,沒有他預設好的敵我分類,沒有那些他因為預防針而免疫了的名字。
「因為他是外國人,就好像在兩邊吵架的時候,來了一個公道的第三方。我突然意識到,我是不是正在陷入認知作戰。」
那支影片裡描述的每一種操作手法,他都感覺像在描述自己每天在做的事。那個不舒服的感覺,就是懷疑的種子。
先生在訪談裡說:懷疑出現,就夠了。一旦有了懷疑,你才有可能暫時放下成見,才有機會以比較開放的眼光去接觸那些你以前本能排斥的資訊。
資訊繭房不是突然被打破的,它是從一道裂縫出現後,才開始慢慢鬆動的。
受害者,不是背叛者,更不是加害人
主持人問先生:你醒來之後,有沒有一種贖罪的心情?
先生說,他不喜歡「贖罪」這兩個字。
「我們是被騙的,為什麼要叫我們去贖罪?我是被柯文哲騙的,我是被民眾黨騙的人,我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這個差別,不應該被輕易跳過。把脫北的前支持者定性為「贖罪者」,隱含的邏輯是:他們過去做了錯事。但更準確的描述是,他們進入了一個設計精良的資訊繭房,裡面的聲音被仔細篩選過——哪些媒體可信,哪些人的話一概不聽,哪些事件是政治追殺。在那個被嚴格管理的資訊環境裡做出的選擇,是在嚴重受限的視野下做出的選擇,而不是惡意。
太太說:「很多民眾黨支持者只是被蒙在鼓裡,但是一樣愛台灣。我們都是正在努力保護台灣的同胞,只是他們被騙了而已。」
同時,先生也提出了一個台派不太喜歡聽的觀察:台派自己也有資訊繭房。有些台派習慣直接封鎖不同聲音,避免接觸讓自己不舒服的言論,這同樣是在為自己建牆。他說,中共希望的,正是兩邊都繼續縮在自己的繭房裡,互相不說話,彼此妖魔化——分化,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
醒來之後,先生看見的,也許比多數台派還要更清晰。
去脈絡化:一個值得認識的政治技術
訪談裡,先生和太太多次提到一個現象:民眾黨支持者被反覆訓練成去脈絡化的閱讀方式。一段話只留兩個字,一支影片只剪五秒,然後讓這個片段代替整個事件的意義。這不是個人問題,它是一種被系統性投餵和強化的閱讀習慣。
當一個人被長期訓練成只接受碎片,完整的脈絡反而會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懷疑。
然而,單一故事,永遠有危險。近期有個時事例子,把這個現象呈現得相當清楚。
2026 年 3 月 13 日,民眾黨陳智菡在記者會上,針對日本神戶市議員上畠寬弘反對柯文哲入境日本一事,公開表示「無罪推定」是民主國家有法律素養的人應有的見解,言下之意是日本議員不懂。上畠寬弘隨即回應:柯文哲能否出境是台灣方面的判斷,但他出境後要前往哪個國家,則應由接收國依其自身立場判斷,「因此,日本基於自身立場與國家利益來判斷是否允許入境,這是極為正常且理所當然的做法。」
陳智菡的論述,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去脈絡化操作。
「無罪推定」是一刑事訴訟基本原則,在無合理可疑的證據提出前,被都應視為無罪的原則。這個原則規範的是司法程序「內」的處置方式 ——也正因如此,即使在無罪推定的原則下,法院仍然可以對被告戴上腳鐐、收押看守所、限制出境,因為這些是基於逃亡風險的預防性措施,而非基於「他有罪」的懲罰。
把「無罪推定」無限上綱到「因此任何主權國家都不得拒絕柯文哲 —一個應該被無罪推定的受審人— 入境」,這是把一個法律原則從它的適用脈絡中強行拉出來,貼到一個它本來不適用的場域。
台派的自我檢視:張開手,而不是握緊拳
這集訪談對台派而言,是一個難得的參照。
它讓台派看見,曾經支持民眾黨的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進那個繭房的。他們不是壞人,不是笨蛋,很多人甚至比台派更愛台灣,只是所接收到的資訊被系統性地控制。這個理解,應該影響台派面對這些人的方式。
台派自身也有一個習慣性的衝動:當一個前民眾黨支持者出現,第一個反應往往不是張開手,而是握緊拳——用「你們就是害台灣變成這樣」的邏輯,把對方推回去。這種反應在情感上完全可以理解,但在效果上,它卻成為那個還在繭房邊緣猶豫的人,更難跨出那一步的理由。
訪談裡有一個細節。先生在 Threads 上發出那支自白影片,測試台派反應的時候,台派的溫暖出乎他意料。那個意外,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情——那個溫暖讓他的轉變走得更順,因為它告訴他:出來不需要付出被嘲笑的代價。
回頭的成本,很低。
沒有人會因為被鐵拳打醒而感謝那隻手。他們唯一可能出來的路徑,是當清醒的代價比持續留在裡面更低的時候。台派能做的,是讓那扇門保持敞開,讓踏出來的人感覺那一步值得走。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讓他們有空間重新思考的環境——而那個環境,是台派可以主動創造的。
台灣人的手,永遠為大家開著
先生在節目最後說:「台灣是民主社會,你隨時可以改變立場,不需要被貼上背叛者的標籤。可以多去聽聽國外的聲音,看看外面怎麼看台灣現在的處境。隨便找到一個 (聲音),全盤就會 (開始改變)。」 括號內文字為作者依句意自行加上,原訪談沒有
太太說:「很多民眾黨支持者只是被蒙在鼓裡,但是一樣愛台灣。正在努力保護台灣的人,都是我們的同胞,只是他們被騙了而已。」
台灣的韌性,從來不是建立在大家都想法一致。它建立在即使不一致,還是能夠在同一個民主框架下共存、對話、說服彼此、讓最佳的意見勝出。那個框架值得被守護,而守護它最有力的方式,是讓進來的門永遠開著。
本文整理自宵夜鏡來講節目訪談「脫北者夫妻」,並加入作者評析。
後記:關於這集節目本身
這集訪談值得看,但也有一些小遺憾。
主持人打斷來賓的次數稍多。有幾個時刻,先生或太太正要把想法說到深處,話被接走了。對訪談類節目來說,讓受訪者把話說完往往比主持人的即時反應更重要,因為那些完整的話,才是節目最核心的價值所在。
節目維持了一個相對輕鬆的氛圍,這本身沒有問題,甚至是必要的——沉重的議題需要呼吸的空間。但輕鬆與流於粗俗之間是一條線,這集偶爾有些踩線的時刻,在討論本身相當有重量的主題時,反差讓人稍微出戲。
還有一個更細微、也更值得被點名的地方:主持人對先生的幾個細節,有時會流露出一絲帶著善意的調侃,例如當年加入民眾黨、填上「賴清德」作為介紹人的那個故事。主持人的笑,確實是善意的,但這也是一個提醒:即便是立場清晰、能力很強的台派,面對回頭的朋友,也不是完全沒有「你看,你那時候多傻」的優越感存在。
這種優越感,哪怕只是一瞬間、哪怕是完全出於善意,對一個還在猶豫要不要走出來的人來說,可能就是那道讓他打退堂鼓的笑。沒有人願意把清醒的代價設定為「被當成過去的笑話展示」。
提出這些,不是要否定這集節目的價值——它的價值是真實的,訪談也很真誠。只是如果台派想要認真地把這件事做得更好,細節魔鬼也得注意。
附註
附註一:為什麼繭房容易製造陰謀論思維
先生在訪談中描述的那種世界觀——司法被控,媒體被收,所有不利的訊息都是政治追殺——是一種典型的陰謀論結構。這種思維模式在資訊繭房裡特別容易被強化,因為繭房的機制本來就是在提供「解釋一切的答案」。
理解這個現象,有一個很有用的Mental Model,叫做奧卡姆剃刀(Occam's Razor)。它的核心想法是:如果兩個解釋都能說明同一件事,通常應優先選擇假設較少的那個。每增加一個假設,就增加一個可能出錯的地方,整個解釋(陰謀論)成立的機率也因此下降。
陰謀論之所以通常站不住腳,正是因為它需要一整串彼此依賴的假設才能成立:
普通解釋:公民團體認為這些立委的表現不符選民期待 → 發起罷免。
陰謀論版本:民進黨策劃 → 動員側翼 → 收買媒體報導 → 假裝是公民發起罷免 → 目的是消滅反對黨 → 建立獨裁
後者的每一個假設都需要獨立成立,只要其中任何一個是錯的,整個解釋就會崩塌。但在繭房裡,這些假設早已被預先植入,彼此互相支撐,看起來渾然一體。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清醒往往需要一個「外部的第三方」:在繭房內部,沒有任何聲音能夠挑戰那些假設;只有當一個完全不在這個敵我框架裡的聲音出現,人才有機會退一步,問自己:我這個解釋,到底需要多少假設才能成立?
台灣加油,我們都是Team Taiwan
這裡寫的,是那些以為沒人看見的人,以及他們欠下的帳。
業力不需要我來執行,但我可以把燈打開。
不在鍵盤前的時候,就在廟裡,或某個還沒被雜草污染的靜地。
相信善有善報,也相信惡有惡報,只是時候未到。 本站僅提供參考,不是法律建議,不是宗教建議,不是人生建議。